作者：阿成 来源：光明文艺
从济南下飞机，又乘车走了120公里，到达高唐。我的老家博平离这里很近了，不过几十公里。
当地的媒体来采访，那个女记者长得非常像我已故的妹妹，说话声音也像，顿感亲切。到了山东后，我便不自觉地观察山东人的脸型、五官，总想找出我们家族在长相上的山东特征。这里毕竟是我的老家，是我的爷爷、奶奶和父亲生活过的地方。先前，我每到一个地方，最关注那里的山山水水和风土人情，唯有到了山东，要细看当地人，那一张张陌生而又亲切的脸总让我感到温暖。风一更，雨一更，聒碎乡心梦不成。这大约就是潜藏在心灵深处的那一抹乡愁吧。
既然在山东，便想品尝山东的包子、煎饼等面食。虽说在黑龙江也可以吃到，但是总觉得味道与老家的有所不同。记得一次在小兴安岭林区采风，看到山村里一位山东老太太在院子里摊煎饼，便蹲下来跟她聊了起来。老太太看出我垂涎三尺的样子，说：“吃一张吧，我再给你拿点大葱和虾酱。”居然有虾酱，大约是山东老家寄来的吧。这就是天南地北山东人啊！山东人确实喜欢吃面食。早些年，一些生活在黑龙江的山东人，常常收到老家寄来的做成各种小动物造型的小面鱼儿，放很长时间也不会坏掉。
展开剩余57%我们喜欢喝面片汤和疙瘩汤，此行才知道博平人喜欢喝小米粥。这让我想到，黑龙江本地人喜欢吃小米饭。小的时候我不喜欢吃小米饭，觉得不及咀嚼，小米粒子便喷了满口，甚至跑到鼻子眼儿里。为了解决这个问题，客居黑龙江的山东人发明了“二米饭”，就是在小米当中掺一些大米，或者加上小豆。这样吃起来感觉就好多了，香喷喷的。这个吃法至今盛行不衰。
这些年，我生活在哈尔滨，说起来，我身边的山东人很多，当年闯关东的山东人差不多占了这座新兴城市人口的三分之一。他们绝大多数都在这里扎了根。冬去春来，岁月流逝。现如今对他们的子孙而言，“山东”二字不过是登记表上的籍贯，纯粹的一个符号而已。他们心中的故乡，已然是他们的出生地哈尔滨，然而山东人的种种习惯、某些情愫却一代一代地传承了下来。
老家博平近在咫尺，无论如何要去看一看。车子来到了博平牛营村，我眼前的村子并没有父亲描述的那么大。我还看到了那个常常挂在父亲嘴边的池塘，它也不大，倒是一隅的几株映日荷花给池塘添了几分妩媚。燕燕飞来，问故人何在，唯有池塘自碧矣。村子很小，不过200户人家，放慢脚步，缓缓地转上一圈也不过十几分钟。呵，这便是爷爷奶奶的家、父亲的出生地了。让我感到意外的是，老家的房子还在，只是大门紧锁。屋难进，人不见。小雨忽来，我心戚戚。
下午，牛营村的村支书带我去参观博平的党史馆。据介绍，这里是鲁西南的第一个党支部旧址。小院儿很幽静，院子里有一个石磨，这应当是家家户户必备的吧。院中有一棵一二百年树龄的老槐树，在小雨中愈发苍翠可人。这个微型博物馆是一幢土房子，木格的窗子糊着窗户纸，想来是当地传统的房屋样貌。当地的文联主席说自己小时候就住这样的房子。党支部的门槛颇有特色，是一块可以拿下来的木板。屋子里有一张八仙桌，上面放着一套老式的茶具。屋内居然还有火炕。眼前的这一切让我不免展开了想象，或许，我爷爷的家就是这个样子罢。
（作者系黑龙江省作协名誉副主席）
原文刊登于《光明日报》2025年12月5日15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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